去年初秋的一个傍晚，我在苏州著名的古镇同里寻梦。
这个时间走进古镇是刻意挑选的，拥挤得密不透风的游客流已纷纷撤离，只剩下少许像我们这种性情的散客；镇上人家大多在河边遮阴处纳凉喝茶，操着吴浓软语不紧不慢地扯家常；夕阳下垂柳依依，细风习习，桨声“欸乃”，鸟语“啾啾”，粉墙青瓦在水中影影绰绰，江南水乡久已被现代生活节奏踩碎的悠闲恬淡，在这里依然留着一脉余香，使匆匆的过客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。景色虽然依旧，却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宁静，古老的街巷上常会突然震响摩托车喇叭肆无忌惮的尖啸，如诗的意境被这极不和谐的嘈杂淹没，整个古镇都在为之颤抖。我感到游兴索然，心说这破摩托就如此招摇，如果开上了“奔驰”，岂不把小镇撞成碎片。正烦躁着，忽听傍水人家传来了吵架声，想到小时候婶嫂们倚着门框对骂的情景，心头涌上了一丝淡淡的乡情，便循声寻去，要了壶碧螺春，细细地品尝古镇人家吵架的妙趣。

娘儿俩在屋内吵得正起劲，吵到酣处还把桌子拍得“碰碰”响。年轻的儿媳妇却对吵架充耳不闻，若无其事地为我们提壶续水。我好奇地问道：“你咋不上去劝劝？”她淡然一笑，答道：“他们吵惯了，我才懒得管闲事。”自家人吵架也算闲事，古镇的风情确实恬淡得像清亮的河水。从入镇就跟着我们揽生意的饭馆老板娘，费尽口舌仍不见我们领她的情，颇为不满地嘲笑我们道：“苏州人吵架也比你们宁波人说话好听。不是说宁可跟苏州人吵架，不可和宁波人说话吗？”

老板娘说的是在江、浙、沪一带流传颇广的“俗话”。浑黄壮阔的东海哺育的宁波人坦诚豪爽，反映在方言上，音节比较生硬，说话频率高，噪门又大，在外地人听来跟吵架似的；而纵横交错的河网水泽孕育出来的苏州文化舒淡雅静，反映在方言上，语音较软糯，吐字舒缓，语气又有些细声细气，即使吵架听起来也跟唱弹词似的。

“不和宁波人说话”，是因为听不懂宁波话。其实，世界上没有那处方言更像宁波话那样富有人情味。如果在街上碰到一个有些日子没见的老友，他会重重地拍拍你的肩，大声吼道：“侬这花佬儿子，戒多（这么多）日子呒没（没有）看见了，西到梭地方起了（到什么地方去了），折股来传侬晓得勿（一直在想你知道吗）？夜里做队（一起）吃老酒。”听起来粗鲁，却会有一股暖流不知不觉涌上你的心头。

前些年流行过几个关于宁波话的相声，非常有趣，大家应该都不陌生。一个叫《宁波音乐家》，大意是宁波人说话跟弹凑音乐一样。相声举了一段宁波的老板与伙计的对话。老板说：“蓝法，棉纱线拿来”。伙计说：“不拿不拿。”老板说：“不拿棉纱线，去淘米”。伙计说：“不淘不淘。”老板火了，责骂道：“蓝法不淘米，不拿米纱线，懒不懒惰！”这段对话译成宁波方言就是：24，35712；4141；41357，713；4141；2441357，413，2421。每一个字都合简谱。还有一段相声，说的是用宁波话唱京剧《沙家滨》里的智斗：“咸枣子（想当初），阿爸爹（老子）的队伍哇的（才）开张，一塌刮子（拢共）绩（才）有六七或（个）人，七八梗（条）枪。。。。。。”直把人逗得合不拢嘴。

都说宁波话“有道理”，一点不假，宁波话跟宁波人一样实实在在。如结婚，宁波方言叫做“好热（读：蹑）。”一层意思是喜庆的仪式很热闹，有哭哭啼啼上花轿，有敲锣打鼓放鞭炮，有拜堂，有喜酒，有拦路讨糖，有新人斟酒，有吵新房，有大满月小满月，有谢媒，有做阿舅请丈人等等。另一层意思大概就是新娘新郎睡在一起，紧张激动加上新棉被一流的保暖性能，热得汗流浃背。一位老同志曾说过他的新婚之夜：那时，恋爱很简单，双方在婚前连手都没有碰过，那像现在的年轻人刚见面就接吻拥抱。新婚的晚上，俩人躺在一个被窝里，心情特别紧张，那新棉被盖着也特别热，身上直冒汗，却又不敢动一下。我问他，就你这样子，能把孩子生出来？他说，那都是第三个晚上的事了。

如果朋友的母亲找了老伴，组成了新的家庭，你千万不能这样祝贺朋友：“恭喜恭喜，侬阿姆（娘）好热了！”否则，你的朋友当场要跟你翻脸，说不定还会拔拳相向。 “侬阿姆好热”是一句非常流行的骂人口头禅。这当然是对女人再嫁的蔑视，是封建时代的糟粕。走在改革开放前列的宁波，女人再嫁早已被广泛接受，方言却依然一脉长流。

在宁波，女人出嫁叫“抬去（读：弃）”，男人聚媳妇叫“抬老婆”。可见，过去的媳妇是坐在轿子上被抬到男家的。解放后破“四旧”，花轿全被砸烂了，女人们被剥夺了“抬来抬去”的特权后，便改用船摇着去。俺小时候，除了看到一位姑姑被人用“座椅”抬到山里人家，其它的新娘子几乎都是用船摇来或摇去的。穿着大红绸缎棉袄，打扮得光鲜呈亮，在鼓乐声中晃晃悠悠地坐着船招摇过河，远比现在坐轿车风光有趣。新娘子充满喜悦的心里，当会响起儿时的歌谣：“摇呀摇，摇到外婆桥。。。。”

稍长大点后，村里有了几辆自行车，都是崭新的“永久”和“凤凰”，还有了手扶拖拉机。新潮一点的便坐上了自行车或拖拉机，但更多的新娘子依然选择乘船。那时的河水也特别清亮，透着泥土的芬芳。我结婚那会，有条件的人家开始用轿车接送新娘子。到了九十年代末，所有的新娘子都坐上了轿车，再也没有人坐船了，河水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纯净了。轿车的档次是新婚人家的面子，所以，大家都千方百计去借高档轿车。好在宁波多的是好车，林肯、宝马、皇冠、奔驰应有尽有，老实巴交的种田人也会弄上一辆奥迪撑场面，只有真正贫困的人家才会让新娘子屈就在“普桑”中。尽管习俗和交通工具在与时俱进，但在宁波的巷街村头仍常能听到“抬来抬去”的方言，感觉特别亲切。想想也真的有道理，现在流行“返祖仿古”，说不定新娘子们那天坐车坐得烦了，突然心血来潮，羡慕起祖先坐花轿的光景，被人用轿子抬来抬去便会成为时尚。游古镇不也成为时尚了吗？

那天在同里，饭馆老板娘锲而不舍的精神最终打动了我们。老板娘身高近一米七，徐娘半老风韵犹存，秀气中透出几分男子的豪爽，陪我们喝了不少酒。酒意澜珊时，她告诉我们，她和隔壁的女店主打赌，赌能否把我们拉来吃饭，赌注是一根冰琪琳。我恍然大悟，原来宁波人的身价在苏州人的眼里只值一根三元钱的冰琪琳，难怪她们不爱和宁波人说话。值三元就值三元吧，还不是像牛皮糖似的粘了我们好半天？索性灌她个人仰马翻。

老板娘是从苏州城里被“抬”到同里的。我用宁波方言开玩笑道：“你是被男家用花轿抬来的，还是用船摇来的？”她似懂非懂地想了半天仍不明就里，只得反复强调“不和宁波人说话”这句名言，待有人用普通话翻译了一遍，才醉态可掬地笑着说：“我是和老公手拉手跑到同里来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