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去婺源,本是非常偶然的,今年春天在北大蹭课,路过百年纪念讲堂,偶然看到影片《暖》巨幅的宣传画,上面有一行字:“本片取景自中国最美的乡村——婺源”,女主人公平静而略带忧伤的眼神让我记住了这个名字,后来才知道,“婺”,原来就是“水中静女”的意思。
“十一”长假,不甘心留守北京,便说服因做项目常驻南昌的C,和我一同去探寻那个想象中纯朴宁静、充满诗情画意的徽州古镇。
到南昌正赶上中秋节,可他还要上班,于是一个人去逛了滕王阁,可惜这曾经的江南名楼重建后令人失望至极,远望来宏伟巍峨的建筑完全经不起细看,工艺拙劣、庸俗乏味,一边是暗淡的楹联,一边是层层叠叠的仿造工艺品,念着“今古几重阳依然天高地迥万里长风送秋雁,东南一都会正是虹销雨霁千家山郭尽朝晖”的句子,却想象不出当年才子风流、华章溢彩的盛唐风光,古今形易,不禁慨叹古典文化的衰落。
第二天清早,我们从长途汽车站出发,踏上了去婺源的路,车子很破,一路颠簸,但是我是那么兴奋,满怀憧憬,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。
因为倒车的缘故,到达婺源县城紫阳镇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,婺源的美景都分散在乡下,主要有东、北、西三线,三线之间有山水相隔,因而县城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交通枢纽。眼看暮色将至,我们匆匆上了走北线的小巴,跟着路上偶遇的小姑娘走进曾号称“婺东第一村”的李坑。
“坑”在当地是小溪的意思,凡以“坑”为名的村庄必有溪水婉转周折其间,眼前这座李姓氏族聚居的古村落,一条清溪流贯村头村尾,数座石板桥沟通两岸,村中民居依溪而建,粉墙矗矗,鸳瓦鳞鳞,宛若宁静秀美的江南碧玉,只可惜商业气有点重,三五步即可见茶楼、酒肆、古董店,檐角上飘的红灯笼明艳照人,重修的水碓和文昌阁整饬精致,却因此少了历史感,仿佛只是一处处道具、布景,美则美矣,但自在天然的味道尽去,也就失去了引人探究的魅力。
晚上吃住在农家小楼,环境虽不算很好,但也还干净,女主人淳朴热情,做得一手家常好菜。
吃过晚饭,天已完全暗下来,我们轻轻下楼,在巷中、溪畔闲走。
夜里的村庄终于恢复了本色,烛光灯影中,浣衣、摇桨的村民们平和悠然,重复着千百年来祖先的生活,仿佛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。。。。。。而我这个偶然闯入的过客,也在这质朴的水乡里找回了自己,坐在回廊石阶上,对面是出将入相的古戏台,月冷如霜,而阶前溪水,潺潺自东流。。。。。。
一夜无梦到天明,清早起身,下楼吃过早饭,又在村里转转,我一心拍照片,他忙着买古董,各得其乐。
下一站是晓起,晓起分为上晓起和下晓起两村,中有青石古驿道相连,皆以明清古民居为胜。
上晓起起官宅,官宅讲气派,“进士第”宅边人字青石铺地,有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”之意,高高院墙被独出心裁地砌成凹字形,特意露出额坊上“进士第”三个阳文楷字,彰显功名;“大夫第”面朝笔架峰,门前吐龙舌,风水异常之好,只可惜没落后为邻人所欺,占去龙舌一角盖起简易棚屋,从此再难翻身;“荣禄第”早已杳无人烟,但黛色砖雕门罩和门下寓意“连升三级”的三步金阶上,往昔的显赫骄矜仍依稀可辨。整体上,几栋乡间官宅大气质朴、肃穆威严,较之金碧辉煌的京城府第,别有繁华历尽、返璞归真的从容与闲适。
下晓起则多商宅,商人重实惠,“百忍堂”石库门额坊上的“百忍图”告诫子孙经商作人都要忍字当先;堂中天井既有采光之用,又可承接雨露,使肥水不流外人之田;天井下的水缸有聚财之意,因而只可半满,不令财气外溢;下水道口亦做成铜钱状,道中置有乌龟、泥鳅做清淤之用,据称村中有极完善的排水设施,户户相通,不禁怀想起繁荣的古希腊城邦,亚欧两大古国相隔何止万里,而人类文明自遥相呼应。
进得二门便是这栋百年老屋的内庭,也是家中未嫁女子的全部生活天地,女孩出生后便被抱上楼,终日囿于闺阁,直到出嫁才由兄弟自绣楼上背下,而商人重利轻别离,在外经商数十载,又唯恐家中红杏出墙,因而煌煌大宅窗小如洞,内室犹如暗室,据说直到明朝马皇后请恩,才得以在后堂开狭小天井,美其名“一线天”,使女眷们得以稍见天日,今昔对比,方知自己已然身在福中。
下晓起村民多有以制木器为生者,手工不算繁复,但尚可称精巧,小货架上一串“三不猴”,三只小猴或掩目,或掩口,或掩耳,意为“非礼勿观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听”,山乡野村得见此物,可知其文化底蕴之厚。
尝过著名的荷包红鲤鱼,回味着这由当年由御花园水池中的一对红鲤繁衍而来的美味,我们乘车返回来路上错过的汪口。
汪口位于江湾水和段莘水交汇处西岸,村口便是俞氏宗祠仁本堂,祠堂建筑是宗族文化的重要标志,一方面是尊祖敬宗,另一方面也是炫耀门第,祠堂的修建始于大肆标榜门第高贵的南北朝时期,而民间真正大兴宗祠是在明嘉靖十五年之后,几乎所有的宗祠都精雕细琢,装饰华丽,是村中最引人注目的主体建筑。
这座建于清乾隆年间的俞氏宗祠看来颇为陈旧,山门形制采用宫廷建筑专享的“五凤门楼”,据说是因村人俞心远做过清帝的老师而得到的特许,但看来并无出奇之处,我本不存太高期望,只当是到此一游,C连进去的兴趣都没有,干脆坐在门口等我。
进得仁本堂,看到翼角张扬、若大鹏展翅的门楼檐角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自己错了,这座完全以樟木、青石构建而成的祠堂为中轴歇山式建筑,共两进三层,占地千余平米,由进门处的大型天井拾阶而上是一大厅,再向内一进,沿两侧石阶可登上两米左右高台上的享堂,堂上正中供奉有两位祖宗的遗像,经享堂登木楼梯向上一层,便是族中长辈休息议事的“寝堂”。整座祠堂布局工整、气度不凡,祠内凡木质构件均以立体手法雕出镇灾驱邪的神兽以及花鸟鱼虫、亭台楼阁等,据说最多的景深竟达七层,工艺精细且不饰漆彩,完全以本色示人,更觉安宁洁净、大气质朴,我在堂中留连,细观梁柱上每一条曲线、纹饰,久久不忍离去,简直恨不能夜宿于此。
逗留了总有一个小时吧,才出门和她去江上乘竹筏,清溪如带,黛山叠翠,风景绝佳,奈何我心不起涟漪,魂魄仍在前朝风物中遨游。
漂至下游,弃舟登岸,小小村落依水而建,村民傍山而居,自然而然融于青山秀水之间。汪口最可爱的正是这份自然,官宅也好,民居也好,任风吹雨打留下时光的痕迹,不加掩饰,而村民们也仿佛无视过客的存在,在鸡鸣犬吠声中怡然度日。
村中有座养源书屋,已住了人家,朗朗读书声不再,然而门前古桂香飘依旧,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。。。。。每条青石巷,每座石库门,都见证了千年的风雨,蕴含着说不尽的故事,仿佛等我不经意回头,凝眸、倾听。
天色已晚,借宿村头来路上的农家旅馆,精巧别致的三层小楼完全由做泥瓦匠的男主人亲自设计,辟出二层上的四间客房招待来往游客,乡间别墅似的房子竟然只要每人十五块钱一晚,卫生间干净清爽,屋外还有小小露台,倚栏便可听涛,得居如此,真是不辞长作婺源人。
深夜,独自站在露台上,看山边明月孤悬,照得江上泛起粼粼波光,四下寂然,惟有秋虫轻声呢喃,如此星辰非昨夜,但不知,为谁风露立中霄。
早起乡间的空气真好,早饭是女主人下的龙须面,边吃边听这家的老太爷讲过往的住客,还有照片为证,翻过来是密密的记载,老汉字迹遒劲,文风典雅,原是念私塾打下的功底,说起来婺源真是诗礼之乡,单看各家的对联就与别处不同,少有天增岁月人增寿之类,更难见招财进宝日进斗金;复原的建筑、新盖的房屋虽无古意,却中规中矩,不失法度;哑巴工匠的作坊挂牌“无声木艺”,厕所竟名为舒园,不禁令人慨叹文化的力量,它在经济繁荣的基础上兴起,却能在经济颓败后历久不衰,渗透在这乡村的每一个角落,只是我有点担心,真怕来往游客带来的喧闹和功利搅浑了这世外桃源的清泉。
临行总是依依,我执意重返小巷,再访青石板、古桂树,直到C连连催促,才跟他回县城买返程的车票。
买好票,又去了北线的清华镇,清华借以扬名的宋代廊桥彩虹桥远观如长虹卧波,气度不凡,近看则粗糙简陋,有点辜负“两水夹明镜,双桥落彩虹”的意境,但据说正因为结构简单粗犷、易于维护才得以存留至今。桥畔景致虽好,却像是为收门票而刻意营造,失其野趣,也就无味了。其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,若没有内在的真与善,外表的雕琢又有什么味道呢。
自清华返回县城,离开车还有好几个小时,又去县博物馆,展品并不算多,称“中国最好的县级博物馆”似乎有点牵强,倒是有一幅板桥的卷轴“骨董诗”,洒脱狂放,扣之可闻傲骨铮铮,还有一方青玉,上刻五律御制诗一首,头两句“雪冷梅妻瘦,天空鹤子还”,我十分喜欢。
终于等到车开,已是下午五点多,大巴一路奔驰,天色渐暗,直至窗外夜色茫茫,近村远山影影绰绰不可辨识,只有过景德镇的时候,高大的白地蓝花瓷质灯柱,在长街上巍然成行,留给我惊鸿一瞥的印象。。。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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